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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恶!

  就算他的肉体痛得像火烧,但他的胃还躲在身体里安然无恙啊。

  他的双颊鼓起,嘴要掀不掀的,最後唇成一直线,鼓起的颊面缓缓消褪下去。

  「这是……?」

  「这是我做的粥。」

  「你……做的粥,还真是没有变过啊。我累了,我需要休息,你不必管我。我有个习惯……一睡会打呼,还会流口水,如果你看见我口吐白沫,绝不是我昏了……」「咚」地一声,他倒向她的身子,期待她能及时接住他。

  她眼明手快,立刻往後退。

  他的头正好撞上泥地,发出一声极大的巨响。

  ※ ※ ※

  鸡啼第一声,他已清醒过来,浑身像是被榨乾的破布,又腥又皱又无力。

  如果有人告诉他,此时他一恍神,三魂七魄就会脱离残破的肉体,升天去也,他一点也不会意外,真的。

  虚弱无神地瞪视著破旧的屋梁,瞪著瞪著,他的眼张大,赫然发现就在床的上头、也就是他躺的正上方,屋梁有些裂缝。那裂缝巨大到让他怀疑再一场大风雨,这栋破屋就会垮下来,然後活活压死他。

  眼不见为净,他麻木地闭上眼,听见有人走进屋的声音。那脚步踩得很踏实,不像昨晚被他轰出门的老头儿,那就是这屋子的女主人喽?

  他懒懒张开一只眼,还来不及瞧见那女人的长相——不知为何,虽承蒙她相救两次,一看见她也勉强能认得出,但要在脑中刻划出她的相貌,却是空白一片。忽地热气迎面而来,他只来得及瞧见一片白覆上自己的脸,随即痛叫一声:

  「臭娘们,你要烫死我啊!」

  「你醒了啊……」

  「快拿起来,你是被蠢猪附身了,还是想害死我?」求人不如求已,伸手欲掀开热毛巾,赫然惊觉自己双手被紧缚於身侧。

  他脱口:「你想对我做什麽?」

  「我没要对你做什麽。」她答,慢吞吞地拿起热毛巾,正要再说话,他已怒火腾腾,抢白骂道:

  「没要对我做什麽?那就是怕我对你做什麽了喽?」他用力嗤了一声:「大姑娘,也不瞧瞧你的长相……」昨晚老大夫说的片段闪过脑中,让他还不够及时咬住舌头。

  西门永暗恼自己的心直口快,偷瞄她一眼,瞧见她正默然注视自己。他心一虚,很没用地转移话题:

  「今天天气真不错。」

  「是吗?」她转头向外瞧去。

  「是啊,我都看见光从屋顶上漏下来,敢问姑娘你是多久没有修葺屋顶了?」他自认很和气地问。

  「五年以上了吧。」她答道。

  「难道你睡觉时都没有发现你家屋梁出了问题?女人家不会修,就去找男人来啊——」话顿时消失在他的咬舌之中。

  他是头蠢猪!

  西门义常说他有大脑,只是大脑不常来敲门,反而让心直口快成为他的本性。他向来嗤之以鼻,如今,他承认自己的确是没有听见大脑敲门的声音。

  他再度偷瞄她一眼,发现她正在旧柜前翻找某样东西。她的侧面看起来挺清秀的,人又娇小,头发随意束起,发色有些粗黄,衣著很普通,不致於破破烂烂,但也看出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。

  依她的外貌来看,大概小他几岁吧?或者更小?

  忽然,她转过脸,对上他的视线。

  他暗惊,俊美的脸孔微红,呐呐道:「我有些热……」

  「那是当然。你发烧了。」

  「发烧?」

  「从昨晚你就发起烧来,昏迷不醒。」

  「是吗……」低头一看,终於发现束缚住自己双手的,是包得他紧密的旧被。「多谢姑娘照顾。」

  「照顾不敢当。」她温声说:「你的伤,必须看大夫,可我请过李大夫,他说是你叫他滚的,他不肯再来。」

  西门永一听见他的大名,火气就烧啊烧的!

  「他敢再来,就不会完整地走回去!」顿了顿,见她没有答话,以为她吓著,只得努力憋火,压抑道:「姑娘,在下乃一介粗人,说起话来是心直口快了点,你可别介意。」

  她微微一笑,道:「我不介意,可我也不想拖著你走出这山口找城里的大大。」

  「我自己可以来!」他挣扎想爬起,腹部一阵阵的抽痛,痛得他额冒冷汗。

  她没有靠近,仍站在柜前。

  「公子若不嫌弃,我乾爹是大夫,他虽已仙逝,但医书尚在,後院也有他留下的药草,我可以试试看。」

  他闻言大喜:「你学过皮毛?」

  她摇摇头,坦白说:「只看过几回而已。」

  「……敢问姑娘你乾爹何时仙逝?」

  「四年多前吧。」

  「他死前采的药草……可以保留这麽久吗?」若是平日的他,必会大骂她是想害死人吧。

  「我也不清楚。」

  「那……若是姑娘拖著在下到最近的城镇,需要几日?」

  她迟疑了下,答:「应该也要好几日吧,我没走过。」

  难道她被姓宁的大夫救起後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?这个想法滑过他心底,同时想起去年此时他逃离这里到最近的城镇也要三天,何况是个女人家拖著他而行——

  双肩一软,他认了。

  「姑娘,请放手一试吧。」他沮丧道。

  她点点头,往门外走去时,忽然他叫住她——

  「姑娘,在下西门永。」

  她回头,微笑点头,没有要自报姓名的打算。

  他又喊:「若是不慎医死在下,请记得,在下叫西门永,墓碑上莫要提错,是永远的永,而非勇而无谋的勇。」

  说到最後,原本意气风发的声音已化为等死的沮丧,她一听,想要笑出声,却忽然想到什麽,唇角便又垂下了。

  ※ ※ ※

  他天性好动,一年之中,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夜宿野地,所以,在户外看星星,他常做,但在屋内看星星,这……真是头一遭啊。

  他瞪著铜铃大眼,透过屋顶那条大缝,望著天上的星星。

  「我说啊……姑娘你到底在晚饭里掺了什麽药,为什麽我睡不著?」自他有意识之後,她不知打哪儿来搬来帘子,隔在两人之中,他睡在床上,她则躺在地上。

  虽说他素来粗心,也知她在选择睡在屋内或屋外上一定考虑很久,最後想他四肢无法动弹,才选屋内。

  若她的遭遇属实,那她还愿意救他这麽一个大男人,他真是上辈子走狗屎运,回家後要记得拜佛谢祖宗神了。

  「姑娘?」他也不管人家睡了没,直喊著。

  「……我没下药。」隔著帘子,终於有声音响起。

  「没有?那为何我睡不著呢?」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

  「这倒是,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虫子。照理说,我对你的煮食已然麻痹,应该不会恶心得睡不著了啊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姑娘?」他又叫。

  「公子有何事?」

  「你家没有人教你煮过饭吗?」

  「没有。」

  「喔喔,那跟我一样嘛,也没人教我煮过,不过我烤只鸡都比你煮的好吃多了,你到底有没有感觉啊?」

  「能吃就好。」

  不会吧?她这家伙真的以为她的东西能吃,而不是做戏给他看?每天照三餐的送饭来,他四肢不能动,她勉为其难地喂他,喂完之後,她自个儿便到屋外吃,他初时以为她像乡野故事里的恶媳妇偷吃好料的,气愤地叫她进屋要吃她那碗,不料吃一口,他当场欲哭无泪。

  所幸,习惯是世上最令人感激的事。吃了十几天,他绝对相信他的味觉已与她同化,入腹而不昏不吐,以後他遇见任何馊食都能面不改色了。

  「姑娘,你还没睡吧?」

  「……我睡著了。」

  他恍若未闻,继续说道:「在下有一事相求,可否烦你找个大水桶来,装满水,然後丢我进桶?要不,你不嫌麻烦也可以拖我到河边,我已经受不了!」

  「不方便。」

  这麽断然的拒绝,让他俊美的脸皮抽动一下,他忍气吞声地说:「既然姑娘嫌麻烦,那……可否请你自个儿去清洗一下?一个姑娘家要常常净身才好。」

  「这就不用你管了。」她平淡地说。

  啪一声,脸皮上的青筋断了。一股火气涌上大脑,他气血逆流,喊道:

  「臭娘们!你知不知道为什麽我要叫你臭娘们?那是因为你很臭,你懂不懂?你以为我爱管你闲事是不是?我是受害者!你知不知道每天被迫闻你身上的臭味,我有多痛苦?」

  「等你走了,我自然会清洗。」

  他骂了一声极难听的脏话,怒道:「等我走了,我还管你洗不洗?你臭死都没人管!」如果他四肢能动弹,早一路奔离此地,还由得她耍威风?

  短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,他一向是气一阵的,气过就忘了。其实,她也不算是耍威风,每日三餐喂他,还用药治他……好歹也是救了他两回的恩人,他不是没有感激之心,只是,每回见她凡事太过淡然,他就一肚子火。

  「喂?」他喊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她睡著了才怪!

  「姑娘?」

  还是没有任何答覆。帘子厚实地挡在彼此之间,他虽看不见她的睡姿,但他还有耳朵,很清楚她每日晚上都没有睡著。

  「姑娘,我睡不著,你陪我说说话,好不?」

  等了一会儿,彼端就像没有人在似的,一点声响也没有。

  「啪」地一声,他的青筋又断了一根。这一次,他及时咬住牙,不让任何脏话逸出口——他不笨,很清楚她是为了自己口出恶言而拒绝再说话。

  他暂时搁下火气——他绝不是孬,也不是怕没人跟他说话,只是,好男不与女斗,这点道理他还明白而且深刻奉行著,真的!

  心里建设完之後,他用力挤出微笑,很轻松说道:

  「今晚的月色真美啊……」然後转头对著那帘子很和气、很无辜地问道:「姑娘,明天的菜色是什麽呢?」

  ※ ※ ※

  二十三天後——

  手指毫不费力地动了动,慢慢使力举起,挪向受重创的腹部,他咬住牙,忍住倒抽口气的冲动,鼻间喷出热呼呼的气体。

  有些喘,但较之当初,真的复原许多。

  他微微侧著头,数著墙上的刻痕,确定自己来此已近一个月左右。一个月了啊,他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康复真是奇迹。

  额间轻微在冒汗,他算了算时间,这时候她还不会回来——天知道她去干什麽了。於是,他开始运气,试图坐起来。

  腹部一阵抽紧,他唇色发白,两眼花花,仍执意撑起精瘦的身躯,直到完全坐起时,已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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